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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帮你们顾包包」「天哪!你讲话好像台湾偶像剧里的男主!」

时间:2020-06-11  作者:

「我帮你们顾包包」「天哪!你讲话好像台湾偶像剧里的男主!」

隔了一个台湾海峡,对大陆女孩来说,台湾根本太远了,也不适应台湾口音。街访民众:「台湾腔太嗲了,就是说话的时候吃字。」──《神街访》

网路节目《神街访》在中国访问了路上的女孩,问他们对于台湾腔的看法。对于到过台湾的外国人而言,对台湾腔的最大印象莫过于便利商店的一声「缓影光拎~」(欢迎光临),每次我模仿台湾超商店员说这句话,大家总是亢奋到不行。

「你们先去找吃的吧,我帮你们顾包包。」「天哪!你讲话好像台湾偶像剧里的男主!」小文和阿荷边尖叫边对我说着(台湾人才用叠字──「包包」)。这是我和中国女同学们的第一场对话,在那之前我一直维持不讲话的状态达一整个下午之久。那天下午有个新生说明茶会,因为我一下子没能适应身边有这幺多中国人,不知道该怎幺自处,在到新加坡之前,只认识过一个来自北京的研究生学姊。

认识久了之后,我才开始知道台湾腔是怎幺一回事。外国人指的台湾腔,并不是台湾内部所说的受到闽南语或客家话影响的国语腔调,而是指相对于中国各省分普通话以及新马两地华语而言,台湾人使用华语的腔调特色。

举例来说:台湾的华语声调第三声降下后就没有再爬升,而中国的普通话却是有明显的后半段爬升,这是为什幺国小老师在教注音符号第三声之所以为一个勾时,我们总是无法理解老师在说什幺的原因──下去之后哪有再上来?

不过撇开如此语音学的分析,非台湾人怎幺谈论台湾腔?

「台湾腔没有攻击性。」来自江苏的夏荷在一次谈到台湾腔的私下谈话中这幺说,在他们的刻板印象里头,很有默契地举了一个例子:台湾人吵架时会很生气地说「你想怎样啦!」一点气魄也没有。

「有吗?我有这样吗?」我急于辩解,因为他们的描述听起来让台湾人变得很软趴趴。

心姐像被通电一样,很兴奋地说,对,你们台湾人说话被「台语」影响,很爱讲「有」。

心姐来自江西,算是我素未谋面的爷爷的老乡,我曾数次想跟心姐学习南昌话,想着哪一天见到奶奶要说个几句,吓奶奶一大跳,只是南昌话实在太陌生,总是记不住。

心姐同时也是综艺节目《康熙来了》的忠实粉丝,会巴着我一直问你们台湾人是不是都如何如何说话,譬如是不是很爱在句尾加「这样」,我说为什幺?她回答:「小S都这样说话的。」

后来,心姐喜欢做的另外一件事,就是忽然切换成非常「台湾国语」的说话方式跟我说话,我起初还愣了一下不知道她在干嘛,原来是她在展现她的台湾想像,但我会毫不留情地回她,「哪有人这样讲话啦!你这是过度模仿!」

新加坡本地同学妮可则在观察我与东北男同学良久后,告诉我们,我说话比起中国人长好多好多,譬如,我说「我们等一下中午要吃饭吗?」东北同学会说「吃(饭)吗?」新加坡华语似乎介在两者之间,妮可说。

我与三个中国同学在「批判论述分析」的期末报告同组,其中一位来自哈尔滨的「腐女」张聪提议要做同志相关的主题,后来题目就定为台湾说出同志歧视言论的人,会如何否认他们自己有歧视,她很坚持要放进蔡康永(台湾知名同志艺人)在综艺节目《奇葩说》中的自白。

不像张聪有着北方人的豪迈,夏荷则对同志议题没有半点了解,也无法接受同志婚姻,但她说可能大城市比较开放,自己的家乡太保守,我跟她说明「护家盟」的言论时,举例「孝道才能生孩子」被网友嘘成一片,台湾网友说「我以为阴道才能生孩子。」夏荷连忙吃惊地要阻止我说出阴道两个字,然后接着说「你们台湾人怎幺这样说话呀?」

我可能逐步打破夏荷的台湾幻想。刚认识时,夏荷跟我说,台湾的人好像都很善良,很乐观那样,我当时冷冷地说,这是刻板印象,一旁张聪补充了英文翻译“stereotype”。嗯,也许因为我们读的是英语系,也可能是因为话题突然有点尴尬。

注册那天,夏荷和洛可在我之后抵达行政大楼的办公室,那时候是中午,注册阿姨叫她们先去吃饭,下午再来。夏荷说,那时候就看到我坐在注册桌前,她只觉得「这个男生气质非凡,护照颜色跟他们不一样,不知道是哪一国的人,然后……」我听到这边笑到不行,问她然后什幺?夏荷用着她不知哪来的北方腔回我:「然后……然后就没有了!认识之后才发现……唉。偶像剧总是虚幻的。」

他们对台湾腔的想像来源,就是喜欢描绘现实生活中不可能发生的浪漫爱情的台湾偶像剧,听到台湾偶像剧,他们说出的第一个名字是《王子变青蛙》。

台港澳在她们口中总是被归在一块儿,有时就被概括为「南方」,像是心姐问我「萧小姐是什幺意思?」她说那是一个梗,她想知道很久了。我说我没听过,乍听之下像是疯婆子,如果用台语来思考的话。但上网查了一下,发现那是香港的梗(妓女的意思)。

有一次课间休息聊天,某位女同学说,你们南方人讲话没有「儿化音」,听起来很兇,「『小孩儿』变『小孩』,就不可爱了。」另外一位中国男同学连忙赞同,我反驳着:「哪有,多了儿化音听起来才兇吧!硬梆梆的。」接着那位女同学提到她的偶像,「周渝民不也是ㄢㄤ不分吗?台湾人讲话很多音都不分的。」我好笑又好气地说「那是他的个人问题啦」。她再看着我说:「你讲话也ㄗㄓ不分」。

愣了一下,我回答她:「这也是我的个人问题啦!」最后他们的结论是:台湾人讲话就是这样的,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。

那阵子刚好中国网路上流传一篇名为〈台湾腔为什幺这幺娘?〉的文章,内容大抵是认为当年到台湾的外省人中上层阶级多来自江浙地区,使得以这些人为标準的台北国语鼻音比较轻,听上去类似苏州话或上海话,比较软弱,而使用山东话等北方语言的则大多是底层军官和士兵,对台北国语的形成较无影响。在国民党的推广下,台北国语逐渐扩大,而因为本省人的闽南语背景,使得一些闽南语的特徵得到保留,如捲舌音和轻声的消失。

那时我们修习的一门「社会语言学」课程恰巧读到二○○五年语言人类学者张晴(音译:Qing Zhang)的研究,她发现北京的外资企业中出现一群雅痞专业人士,相较于国家企业的专业人士而言,外企因为更容易接触到来自台湾、香港以及英语世界的白领人士,使得这群雅痞觉得自己应该是世界性的(cosmopolitan)。

为了要把自己与国家企业的那些「没有世界观」的白领人士切割或做出区别,当雅痞们与张晴讨论到工作上的事时,他们会很明显地展现出相当多的台湾腔特徵,包括用完整的声调取代因为重音问题而变成轻声的发音,譬如我说「狐狸」(ㄏㄨˊ ㄌ一ˊ),中国同学听不懂我在说什幺,因为他们说「狐狸」(ㄏㄨˊ ㄌ一˙)。外企的雅痞透过台湾腔来连结一个比较不老土、比较国际化的专业形象,并且脱离了中国的普通话特色,显示这些外企雅痞对资本主义市场的认同与追求。

有一次农曆新年到夏荷和洛可家串门子,而有幸认识了老萧。老早从她们那得知有这幺一位室友,来自福建,据说是很贤慧的男子。福建就在广东旁边,堪称中国南方之最,和来自东北的张聪一比,北中国与南中国的对比马上就显现出来,尤其是他的「台湾腔」。

之所以说他有「台湾腔」,并不是因为我有「台湾本位主义」,而是来自夏荷和洛可的说法,果不其然,见了面后果然觉得有一股浓浓的熟悉感与亲近感。位处在台湾旁边,福建在偌大中国里头,俨然成了「台湾旁的一个省」,他们的普通话口音,并不被认定是福建腔,而是台湾腔,儘管用词上还是有很大的不同。

在玩比手画脚的时候,我借用了ㄓㄗ的谐音,全桌只有他猜出来我想表达什幺,其他人则是大叫我ㄓㄗ不分,不知道我们俩在做什幺。

他称爷爷为阿公、奶奶为阿嬷,很熟悉。我问他会不会说闽南语,但却得到了否定的答案。他来自龙岩,龙岩位处闽西,说的是龙岩话。他说福建有四座县城,每个县城说的话都不一样,过了一座山说的语言就不同。他示範了龙岩话,还真的和闽南语完全不同,但我还是能猜出一些。

接着,话锋一转,他提到了闽南话。老萧觉得会闽南话是一件好事,毕竟用的人挺多的,「闽南话一定要打败粤语!」他说着。听到这句话,不免有点文化冲击,在遇到老萧以前,认识的都是非常北中国的国家想像,对于南中国是毫无概念。看来处在强势广东文化圈旁的闽南文化圈,其实有些不是滋味。

「很难吧?广东话毕竟是香港的官方语言。」我回应。

张聪虽然是北方人,但是她的大学是在广东读的,这样跨省分求学,在中国是很普遍的事情,她补充道「广东话也是有很多种的,你如果在香港讲广东的广东话,会被歧视的。」

「是啊,香港人有时觉得自己的粤语才是真正的粤语。新马的广东话对他们来说,怪怪的。」我回答。这很有趣,如果今天台湾的闽南语通行率像香港的广东话那样高,台湾可能会成为闽南文化圈的中心,毕竟港台同属华人文化圈中的流行文化输出地,这点在新马的感受尤其强烈。如此一来,福建的闽南话反倒有机会沦得跟广东的粤语地位一般。

「去过台湾吗?」我问老萧,「没有,大学毕业的时候同学有说要去,后来不知道为什幺等着等着就没有了,我就来新加坡了。」我再问「去过香港吗?」因为那时老萧隔天要出发香港,到香港中文大学参加考察活动,「没有。」他回答,「台湾的护照应该都很方便吧。」他反问我,「嗯,是啊,去港澳都不用签证。」老萧这才提到,这次前往香港的考察,班上的印度人和印尼人都只需要落地签,反而他要事前办签证,他显得有些无奈。

「我去香港都说英语的,因为不想说普通话被歧视。」张聪给老萧建议,她显然很看得开身分这种事,不会坚持在香港使用普通话,老萧苦笑地说:「不要,万一他们一直跟我讲英语咧,我又不太会说英语。」

然后他看了我一眼,接着说:「我就说我是台湾人好了。反正我有台湾腔嘛。」

因为某一堂课须要和心姐一起导读文章,于是某天下午就在图书馆约了讨论,不过我们的讨论总是一直岔题到两岸差异上面。

那天讨论导读时,不知道讲到了什幺,心姐忽然语塞了一下,然后说「我没有offensive(冒犯)的意思,但我有个问题一直很想知道……」我反问:「什幺问题?我什幺话题都能聊的,你就问吧。」

心姐好像想了一下,接着说:「你们的身分证还是用民国吗?」我点点头,她继续说「但中华民国毕竟officially(官方)上不是一个国家,」听到这里我的表情下意识地有点扭曲,心姐查觉到了,连忙说「我没有offensive的意思,因为这是一个事实……」我示意地点点头,笑着说「没关係你继续说,我已经习惯了,哈哈哈!」她的疑问是,如果中华民国在国际上不是国家,那幺台湾人到其他国家的那些护照事务是怎幺一回事?

「这就是奇怪的地方,他们说我们不是国家,可是他们承认我们的护照,我们就是用中华民国护照出入各个国家。」我说。

心姐似乎很惊讶,她无法理解其中的逻辑。「这个世界很複杂的啦!」我笑着说。她连忙问:「那你们来大陆呢?」

我慢慢解释:「这边又有一件有趣的事,我们去港澳可以用护照,但是他们不会在上面盖章,因为他们不承认我们的护照。」「还有这样的呀!」心姐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
「而我们去大陆,就是办台胞证,」我继续说,「因为我们是特殊关係,不可能用护照的。」「啊,对对。」心姐这才想起了台胞证的存在。

心姐说,好多问题她已经想了好久好久,总算认识一个台湾人,「你是我人生中认识的第一个台湾人。」我没想到我担负了台湾代言人的角色,笑着说「台湾人这幺稀有啊?」

心姐接着提出一个论点──她说:「台湾人到港澳,护照不会被盖章,那幺台湾人肯定很讨厌中国。」我愣了一下,接着说:「台湾人不会因为护照盖不了章就讨厌中国,但会因为其他原因讨厌中国。」心姐很有慧根,她说:「因为到处打压台湾,让台湾不能独立?」说到这里,她讲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小,我可以理解在她成长的地方,这是个禁忌话题。

她紧接着说:「但是因为我们从小历史课就是这样学的……」我插话:「台湾是中国自古不可分割的一部分。」「对!我就是要说这个!」心姐很兴奋地听我说出这句亘古名言。

「我看了金钟奖,也看到了广告,结果我发现你们都在播一些大陆剧的广告。」心姐边走边说。「喔,因为那是中视啦,中视都播大陆剧。」我想再多解释旺中集团是什幺,想想觉得人生怎幺这幺複杂,就打住没继续往下说。「但你们播的都是一些大陆很奇怪很荒谬的剧。」她像是想点醒梦中人一样。

讲到电视,心姐突然问我,「花莲是很远的地方吗?」我想了一下,看着她说「你们看肯定是很近的。」她笑了,接着跟我解释「综艺节目《爸爸去哪儿》有一次就是到花莲去拍的,所以我才想问。」

「欸,你们不看《爸爸去哪儿》的吗?那个节目可逗的呢!」她问我,我摇摇头。心姐接着继续问,「你们真的不看大陆节目啊?」有点敏感,我回答她:「喔,我讨厌小孩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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